京城,夜已深。白露凝在殿宇的琉璃瓦上,百年松柏散发出苦寒清气,被宫墙一围,混着泥土的潮气,透着一股滞闷的腐朽感。
宫内,御前主计张鹤张大人值房内的烛火,猛地爆开一个灯花。他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手中那两册万全堂的私账和公账。
“轩辕三十四年,秋八月……入,售甘州上品朱砂,纹银两千两。”
“同年冬十月……入,售高州上品朱砂,纹银五千两。
冬十二月……入,售玉州上品朱砂,纹银六千两……”
万全堂的私账上,比那表面公账多了许多以朱砂、田七、人参、灵芝等昂贵药材为名的收支条目。
这东西,定然不只是药材。若真是光明正大的药材买卖,何须如此遮遮掩掩,专记在这隐秘私账之上?这必是假借了昂贵药材的名目,掩盖底下那些不见天光的银钱勾当。
多笔账目,数目连同时间凑在一处,透出一股子没来由的熟稔。
私账上的出项倒也明确,万全堂掌柜之前已交代,此多为购买云福草及向三皇子府支取的款项。可眼前,如此多的入账都是哪里来的?一部分定是那毒物的进账,可毒物的进账他核对过,没有如此之多。一两云福草制作成云福膏后能卖多少银钱,可是有定数的。
脑中尘封的记忆被轰然打开,无数经手核验过的账册飞速闪过。是哪一本?什么时候?
那个答案呼之欲出,却又仍隔着一层薄雾,看不真切。
“不对……不对劲。”
他必须立刻找到自己手写的核验笔记!那上面有他的疑点记录!
惊骇之下,他霍然起身,想要去打开存放旧日文牍的柜子。动作太猛,袍袖带倒了桌沿那只早已凉透的白瓷茶盏。
“哐当!”
茶盏应声摔碎在青砖地上,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夜里惊心刺耳。半凉的茶汤泼溅开来,染深了他苍青色的官袍下摆,他却浑然未觉。
值夜的小厮惊慌失措地推门挤进来:“大人?您……”
张鹤背对着门口,身影在剧烈摇晃的烛光下僵住。
“无事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一时不慎,碰倒了茶盏。收拾了,下去吧。”
小厮不敢多问,慌忙蹲下收拾。张鹤已不再看他,也仿佛看不见那一地狼藉。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在墙角那个黄花梨木柜上。
他上前摸出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锁开柜启。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他历年经手重要案卷的私人手记。
他准确地抽出其中一本略显陈旧的牛皮簿子,坐回案前,哗啦啦的纸张翻动声,在夜间的屋内显得格外急促刺耳。他目光如疾风扫过一行行自己熟悉的字迹,最终,定格在记载泉州疑处的那几页。
找到了。
他翻到,轩辕三十四年…………秋九月,支,置办衙署官吏、捕快差役四季公服并储备应急棉衣等项,纹银八千两。然据江南织造均价及布匹市价核之,此类用度三千两足矣,约五千两存疑。
冬十月,支,添置防火器具,更换府库破损门窗锁具等工料银,纹银六千两。此中工料价格虽有浮动,然据工部按市价估算,二千五百两已可办理妥当,约三千五百两存疑。…………
他拨弄算盘,笔尖飞快地计算。仅仅轩辕三十四年,泉州出账存疑之数便高达一万一千五百两。凭证虽全,实价存疑。
他将泉州账册上那几笔记下的存疑款项,与万全堂私账并置一处。目光在上面急速游走。
泉州官账上每一笔存疑的款项,竟都能在万全堂的私账上找到一笔数额相仿,且时间紧随其后的人参进项。这绝非巧合!
“嗬…………”
张鹤猛地吸了一口气,却觉得心肺间一片冰寒,那口气堵在胸口,闷痛难当。
三